我人生的第一个独立空间,是一个隔板房。
它教我认识两种寂静:一种是公司加班到凌晨后,打车回家,街道空旷的、带着凉意的静;另一种是关上那扇薄薄的门板后,包裹上来的、带着日间残留燥热的闷静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我。
白天,我在玻璃大厦里,用逻辑和耐心构建有序的世界。夜晚,我被扔回这个盒子,像一件暂时用不到的工具。公司和隔板房之间,是一段精确的地铁路程,是我日益清晰的割裂感——我编写让世界更流畅的代码,自己的生活却卡顿得无法运行。
后来我逃回了家,像船只逃回干涸的船坞。再后来,我去了学校,躺在宿舍的床上。没有课,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,时间第一次多到令人心慌。窗外的青春是鼎沸的,而我的寂静,是隔板房里那种闷静的延续和放大。
我曾深信,价值在于创造。我梦想用键盘搭建让人会心一笑或短暂忘忧的天地。可不知何时,这份深信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被磨损。我不再感到自己在“创造”,只是在“产出”。那股支撑我的劲,悄无声息地散了。
转变始于一个平凡到卑微的夜晚。在宿舍床上不知第多少次失败地合眼后,我起身走了出去。没有目的,只是行走。用脚掌丈量校园的周长,用疲惫冲刷颅内无用的喧嚣。直到身体发出沉重的抗议,一个最简单的愿望浮起:现在,我或许能获得一场睡眠。
后来,我用一个打卡软件,试图锚住这微小的胜利。每天,为一个绿色的勾。几个绿勾连在一起,成了我生活里第一段自己搭建的、稳固的轨道。
能睡着,世界便开始重启。我意识到,我的问题或许不在于不够拼,而在于拼错了地方。我总想在空中建起楼阁,却从未关心脚下是坚实的土地,还是流沙。我把自己活成了两个极端场景之间的流浪者,而真正的“我”,无处存放。
于是,我决定先找到那块地。一块能让“我”稳稳站立,不必担心坍塌的地。我不再追求燃烧的剧烈,转而寻求一种可持续的温暖。我坚信,一个人唯有自己先成为稳固的源头,他的力量——无论是创造,还是关怀——才能真正流淌出去,滋养自身,也惠及周遭。
我的野心变小了,也变大了。我不再幻想瞬间照亮世界,我只想先让自己这盏灯稳定地亮着。然后,如果可能,让这光能照到家人的餐桌,照到朋友需要时的路,或许有一天,也能为更多在奋斗中感到漂泊的人,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、关于“安稳”的参照。
这条路,我从隔板房开始走,经过家的港湾,学校的操场,如今仍在继续。每一步,都在试图将回声般的寂静,踏成扎实的足音。
心里那团火,如今更像一盏灯。我不急着把它举得多高,我只想先把它护好,让它持续地、安稳地,燃烧下去。